出潼关

　　1996年科比进入NBA的时候，我正在嘉祥一中读高二。每天上午第四节课是数学自习，我们坐在后排的男生会偷偷传阅《体坛周报》。那时候我刚刚接触篮球，和球场上每一个穿着回力运动鞋的男孩子一样，心中住着一个伟大的乔丹。

　　在《体坛周报》上，我们知道有一个叫科比·布莱恩特的小伙子成为NBA首位高中生新秀，他跟我同岁，1978年生人。在当时的报纸上，有一些美国的专家曾一度辩论，高中生直接进入NBA究竟是拔苗助长，还是为天才打开大门。

　　那时的我在球场上基本就是拼命抢球，没有任何技术，甚至连规则都弄不清。下午的课结束后，学校的广播开始播音，放一些青春的歌。我一直不知道办公楼上那个播音的女孩长什么样子，只记得每天都会有“X年级X班的XXX为X年级X班的XXX点一首歌”，祝福语都是“好运连连，好梦甜甜”。校园里最热闹的地方是篮球场，老闫教练带着徒弟们练球或打球，引得许多男生将球场围成一个严严实实的长方形。

　　球场上有一个英俊白净的大男孩，他叫杜磊，是很多男生心中的偶像。他打球动作优雅洒脱，三分球准星很高，加上人长得帅气，在嘉祥一中的名声不逊于顶尖的学霸。

　　我对NBA的了解就是从杜磊的开始的。他是我的同桌。

杜磊(右)和他的同学，一个是嘉祥一中篮球的符号，一个是球混子

　　我的数学成绩明显下降，或许就因为每天的数学自习课上，前半节课杜磊在看《体坛周报》的篮球版，后半节课就让给了我。那时我还没有看过NBA的电视直播，不知道有罚球得分。在报纸上看到乔丹在一场比赛中投中12个球，其中3个三分球，总得分却是36分，怎么都对不上账。

　　我后来转学坐在一个新的教室里，仍然是最后一排。这里的男生不看《体坛周报》，却有一多半喜欢打篮球。乔丹、皮蓬、罗德曼，马龙、斯托克顿，韦伯、斯托贾科维奇、“白巧克力”威廉姆斯，马布里、基德，一个个名字让我迅速在男生中打开局面。

　　新同桌建军高高瘦瘦很是沉默，他篮球打法怪异却总能刁钻地得分。但他似乎对我充满了敬佩，因为我知道很多NBA球员的名字和特点，我跟他讲了以前的同桌杜磊一米八三的身高能扣篮，三分球很准，让他羡慕不已。然而紧接着我做了一件很糗的事，让我至今羞于谈NBA。那时科比?布莱恩特开始爆发，或许当时的报道有时写科比，有时写布莱恩特，建军对我说，最近湖人队有个叫科比的打得很好，我竟依然很有优越感地说：湖人队有个布莱恩特打得也很好！

　　我和建军早已经失去了联系，每每想起这件事，总觉得非常对不起他。这个沉默的男孩对篮球和科比的热爱是超于现实的。他曾在一个早自习羞涩地跟我说，他昨晚做了一个梦，他在NBA赛场上像科比一样运球突破过人，高高跳起扣篮或命中三分，他在梦里能感觉到身子跳在空中不断上升的快感。又有一次，他说他梦见自己和科比两口子睡在一张床上，彼此都没有说话。

　　填高考志愿那天，我最后一次见到建军，他在球场上热得头上冒烟。他问我报哪个学校，我说我报西北大学，我喜欢篮球，西北大学是首届CUBA的冠军；我喜欢文学，贾平凹就是那里毕业的。他抬头望望高远的天空默默地说，他们的校队肯定个个能扣篮了，我准备好了回家去种地。

　　到了大学，我仍然时常去运动场打篮球，看校队训练。我发现篮球打得好的学生很多都没有考上大学，我成了班里的主力。而我们的校队依旧在刻苦训练，却再也没有进入前四名。

庆军去了伊拉克，英语成了他的工作

　　在西北大学的篮球场上，我认识了庆军。也是在一个日头正盛的中午，我们一起打半场。或许是我为他喂了几个舒服的球，休息的间歇，他买了两瓶冰镇的冰峰，递过来一瓶问：你喜欢NBA哪个球星？我说艾弗森。他说艾弗森很倔强，科比又独又霸气。

　　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。庆军当时刚辞了教师的工作，和女友同居在城中村里。他有科比身上的努力和不服输，有一次我们打完球后去游泳池游泳，当时他只会老家的狗刨，两条腿反复扑腾，托起长长的水花，像喷气式飞机，在泳池里格外扎眼。但是他毫不拘谨，边游边大声地说话。

　　毕业后我到了庆军的老家工作，有个夏天他回老家时找到我，问有没有大的游泳池。我问他学会游泳了吗？他很认真地说：我在西安业余队里是前几名的，菏泽不一定有人比我游得好。

　　尽管没有见识到，但是我完全相信他的话。庆军是一个很有种的男人，学什么完全投入。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已经专科毕业两三年，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，我这样闲着不是办法，我打算学英语。我只是问他为什么要学英语，心里却想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好。没想到他竟很认真，每天晚上在台灯下看书、听磁带，早饭后开始睡觉。一年后，他说想试试考四级，我仍不看好，结果他竟考了78分。又一年后，他说要替人考六级，我说可以试试。那一次他考了80多分。

　　庆军说男人要像科比一样，自信、刻苦、偏执、霸气，所有事情只要下决心一定能做到。他一米七五的身高，弹跳一般，在球场上却跑动和防守都很积极。他中投很准，都是刻苦练出来的。

　　前几年，庆军去了国外工作，在微信上看到他扎起了辫子，总是晒出一张阳光下的笑脸。科比退役当天，他发微信说：我最痴迷篮球的时候，科比刚出道，如今他都退役了，岁月催人老啊。我说咱们都在迅速地变老，他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。

　　当上帝将天赋与不屈同时赋予一个人，他注定是伟大的。只要篮球是圆的，赛场上就永远会流传着科比的传奇。篮球从来都不只是篮球，它包含了刻苦、个性、不屈、智慧。看到庆军发出的科比低头走向场边的照片，我想起那个冒着热气的青春。科比退役了，我的那些与篮球有关朋友们都还好吗？

　　去年到海口，杜磊携家人请我们一家吃饭，他在一所大学教体育，却非篮球。我们没有谈及NBA，说的都是痴迷NBA的青春岁月里的人和事。他说现在很久不打球，也不再喝酒。

　　庆军工作之余开始看书，篮球让我知道他是一个科比一样执着的人，做什么都能做好。

　　建军的姓氏和模样我已经完全不记得，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做着跟NBA有关的梦。

　　科比在谢幕战豪取60分，他的背影依旧显得落寞。我们都是无法谈及天赋的平凡人，唯有不灭的热情和不懈的努力才能追求精彩。篮球让我们体会了很多，我们的生活却绝非篮球。

　　我们都开始变老了。如果有一天，曾经的球友聚在一起，我想最完美的方式就是组成一个球队，跟任何一队人打一场，可以输得很惨，绝不倒下。